亚马逊的眼泪:直击非法伐木现场

 
亚马逊的眼泪:直击非法伐木现场
巴西环保机构IBAMA的一名官员在博阿维斯塔·德帕卡拉纳外的一家锯木厂守夜。这里是隆多尼亚州边界的伐木定居点。在7月中旬的一次行动中,IBAMA关闭了帕卡拉纳的几家锯木厂,理由是林业管理计划和库存资产方面存在违法行为。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撰文:SCOTT WALLACE
 
  7月4日,巴西西南部的隆多尼亚州,距离埃斯皮高·德奥斯特伐木中心不远处,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身份不明的袭击者拦下了一辆油罐车,把司机从驾驶室拽了出来,点燃了油罐车。车上装着的燃料是政府直升机的补给物资,这些直升机将用于打击非法伐木者。由于担心进一步的袭击韦德娱乐1946手机版,政府方面暂停了行动,并从当地撤离。
 
  油罐车被扔在蜿蜒穿过雨林的路上,被烧得面目全非,所幸大火没有蔓延开去。联想到席卷隆多尼亚州和整个亚马逊地区的大火,一辆燃烧的卡车似乎显得微不足道。
 
亚马逊的眼泪:直击非法伐木现场
行动开始时,IBAMA探员与军警在木材业中心埃斯皮高·德奥斯特的警局总部协商。在这次行动中,50多名警察和近100名巴西战士为30多名IBAMA官员提供了支持和安全保障。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在世界最大的热带雨林中,一场战斗正在进行,这次的袭击事件正是战斗的缩影。在这场战斗中,负责保护森林的机构发现自己正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境地。
 
  过去30年里,巴西环境和自然可再生资源研究所(IBAMA)一直站在艰苦抗击的前沿,打击破坏亚马逊的种种行为,将非法伐木犯罪分子和淘金者驱逐出原住民的领地。调查人员还发现了一些精心设计的欺诈案,有人企图借此盗窃和清理公共土地,用于放牧和农业发展。他们多次捣毁贩卖濒危野生动物的犯罪团伙,并对那些试图染指亚马逊物种丰富性的家伙处以巨额罚款。
 
  但根据巴西的卫星数据,今年雨林的破坏速度在加快:截至7月,破坏速度比2018年增长了60%。IBAMA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老对手,还有巴西新任总统Jair Bolsonaro。Bolsonaro称卫星数据是“谎言”,毫不掩饰自己的计划,意图减少环境保护,开放亚马逊地区,用以伐木、采矿、放牧,进行大面积工业化农业生产。
 
亚马逊的眼泪:直击非法伐木现场
IBAMA探员在埃斯皮高·德奥斯特的乡村小路上搜索,寻找从原住民领地非法砍伐的木材。官员们表示,当地锯木厂的经营者已经把它们藏了起来。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一直以来,IBAMA对环境违法行为处以严厉惩罚,而Bolsonaro抨击了这一点,称其为“罚款行业”。他要求外勤工作人员停止摧毁林区那些非法伐木工人的拖拉机和推土机,而工作人员表示,这项措施可以防止工人们继续从事非法韦德娱乐1946手机版,而且很少实施。今年2月,Bolsonaro的环境部长Ricardo Salles解雇了27名IBAMA州监督员里的21名。目前很多职位仍然空缺。
 
  在这样的背景下,7月中旬,我和摄影师Felippe Fittipaldi加入了IBAMA,该组织对油罐车袭击事件做出了全面回应。伏击发生在一个名叫博阿维斯塔·德帕卡拉纳的小型边境定居点外面,这个定居点位于不断扩大的埃斯皮高·德奥斯特自治区北部边缘。隆多尼亚州位于亚马逊地区,土地冲突不断,森林砍伐现象严重,IBAMA的官员表示,埃斯皮高的木材生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非法硬木交易,这些硬木来自原住民领地。IBAMA的计划是,安排约35名检察员突击检查锯木厂和非法伐木作业,或许能当场抓住他们;同时直升机突击队、50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和近100名士兵将予以配合。
 
亚马逊的眼泪:直击非法伐木现场
 
  当我们的越野车、警车和军用卡车经过隆多尼亚州首府韦柳港时,一位探员通过社交媒体看到了埃斯皮高伐木工协会负责人的采访,听到他在谈论即将发生的IBAMA 袭击事件。这位伐木工人说,环境部长Salles将于第二天从巴西利亚抵达埃斯皮高。他鼓动市民迎接部长,希望这位部长能倾听业界的诸多问题。
 
  事实上,这个行业已经得到了通风报信。
 
  “既然他们知道我们来了,那一定会让所有人从森林里出来,”我们车队里的一位警官小声抱怨道:“犯罪现场在那儿,但我们找不到罪犯。”
 
破坏仍在继续
 
  第二天早上,Salles果然“不负众望”,在几百名支持者的欢迎下,出现在埃斯皮高市政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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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MA探员在博阿维斯塔·德帕卡拉纳的边界定居点外检查树桩的情况。这个定居点位于埃斯皮高·德奥斯特自治区。7月中旬,一辆为IBAMA直升机运送燃料的卡车遭到袭击,并被烧毁,随后IBAMA展开了这次行动。官员们怀疑,袭击者与伐木业有关联。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他说:“不幸的是,今天的巴西之所以会发生这一切,是因为多年来,法律法规等公共政策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他指的是过去30年来的巴西环境政策,至少在几年前,这些政策帮助巴西大幅减少了森林砍伐。
 
  突击行动即将开始,负责这次行动的IBAMA战地指挥官并没有被Salles的言论所影响。
 
  “我们没有收到他的直接命令,要求我们按兵不动,”这次行动的总协调员Givanildo dos Santos Lima说:“我们将尽一切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46岁的Lima身形瘦长,和美国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惊人地相似。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现场探员,在林区有近15年的工作经验;在同事眼中,他是一名机智勇敢的探长。由于在执法方面表现突出,他频频遭到商业利益团体的指责,遇到多次威胁,这些威胁通常发布在社交媒体上,因此有些地方如果没有警察陪同,他是不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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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MA检察员、这次行动的协调人Givanildo dos Santos Lima小心地走过一堆碎木板。这里是博阿维斯塔·德帕卡拉纳外的一座锯木厂。IBAMA检察员发现库存资产方面存在违规现象后,关闭了这家锯木厂。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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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打击非法木材交易行动开始前几个小时,巴西环境部长Ricardo Salles接见了埃斯皮高·德奥斯特的伐木工人。不同于往常,这次行动对外公布,非法伐木者有足够的时间藏匿设备和木材,逃脱逮捕。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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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MA探员在盘问锯木厂厂长,他们怀疑他把从原住民领地非法采伐的木材,送到自己位于埃斯皮高·德奥斯特的锯木厂里处理。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Salles发表演讲后,我们的车队穿过埃斯皮高杂木丛生的牧场,来到博阿维斯塔·德帕卡拉纳。这是一个边境定居点,生活着1000人,他们住在低矮的混凝土砖房子里,周围的土路上到处都是车轮印。这里只有一个加油站,几家商店,一个露天公共大厅,一座天主教堂和几座福音教堂。定居点三面都是原住民的领地,闷热的牧场旁就是高高的绿色丛林。
 
  在巴西的原住民领地,商业伐木行为是明令禁止的。但伐木业是帕卡拉纳的经济命脉,官员表示,当地错综复杂的土路已成为非法木材交易的要道,这些木材都被送往帕卡拉纳的锯木厂。
 
  此时正值假期,小学里空无一人,因此被作为此次行动的指挥中心和临时营地。官员和部队在教室和院子里搭起了简易床和帐篷。每天早晨,车队都会驶向城外的六家锯木厂,这些厂藏在高高的木板墙之后。
 
  一天早晨,IBAMA七辆绿白相间的四驱车排成一列,在警车的护送下,经过广阔的伐木场边缘,在一堆堆巨大的树干中间穿梭。最后,车停在了一间久经日晒雨淋的长屋外。探员下车时,大片尘埃掩盖了刺眼的阳光。
 
  屋子里空无一人,出奇的安静。在瓦楞铁皮屋顶之下,行动小队发现了一些全新的铣床,箱子外面杂乱地放着电线、废弃的油罐和碎屑堆。检察员身穿防弹背心,走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清点传送带、压缩机和锯条的数量。
 
  在外面的院子里,Lima停了下来,仔细看了看一堆尚未切割的树干。其中很多树干的直径有1.2米,一些是深红色的,一些是深黄色的。从树梢滴下的树液散发着一股甜甜的、刺鼻的味道。
 
  “这里有亚马逊苏木、重蚁木、马卡兰度巴木”,Lima一口气报出了不少珍贵硬木的名字,包括亚马逊地区一些最珍贵的木材。
 
  “在亚马逊,木材规模和质量能达到这种水平的地方只有这里,”他说:“在原住民的领地里。”在他看来,几乎所有这些木材都是非法的。
 
猫鼠游戏
 
  在之后的几天里,我跟随检察员,乘坐直升飞机进入原住民领地,也去了帕卡拉纳的锯木厂。很明显,IBAMA已经陷入了一场猫鼠游戏,面对是一个组织严密、老谋深算的对手。“他们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Lima说:“他们知道我们的方位。”
 
  间谍们通过双向无线电向伐木工人传递现场探员的行踪。“比如,当行动小队动身前往帕卡拉纳,在原住民领地作业的伐木工人就会把卡车和拖拉机开走,把它们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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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BAMA探员在博阿维斯塔·德帕卡拉纳的乡村小路上发现了一堆被藏起来的木材。官员说,当地的锯木厂的非法木材来自附近三个原住民保护区,因为在保护区外的地方,珍贵的树木已经所剩无几。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伐木工利用伪装涂料和树叶隐藏设备,他们在树冠下开辟出窄窄的小路,通往价值连城的那些树,从而干扰空中侦察。他们通常在晚上把原木运到锯木厂。他们还会通过寡廉鲜耻的中间人贿赂官员,获得合法文件,声称这些木材来自有许可证、可持续经营的森林。伐木公司用这样的方法,以合法名义,把非法木材带入市场。
 
  “根据组织结构的复杂性,加上开展犯罪韦德娱乐1946手机版所需的大量资源,我们确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犯罪韦德娱乐1946手机版。”驻韦柳港的联邦检察官Daniel Lobo说:“这显然经过了精心策划,只有真正的犯罪团伙才会做出来。”
 
  Lobo说,直至最近,检察官和警方调查人员才发现这些犯罪韦德娱乐1946手机版背后的阴谋性质,并依法处置。“这不是孤立的犯罪行为,罪犯的背后是有一个有计划的组织。”
 
  另一方面,埃斯皮高的伐木者对于外界质疑他们非法伐木感到非常愤怒。“和其他产业一样,这里面可能有一些不方便透露的信息,”木材行业律师Cleodimar Balbinot说道。他曾与Lima在锯木厂针锋相对,当时探员在列违规名单。Balbinot坚称自己的客户都是合法运营商,之所以被不公平地针对,是因为IBAMA蓄意报复油罐车遭到攻击这件事。
 
根据IBAMA的说法,在我参与的这次行动中,近6000立方米的非法木材被查获。检察员在20家锯木厂发现了“违规行为”,并开出了总计150万美元的罚单。三家锯木厂被彻底关闭。
 
森林砍伐的真相
 
  选择性的非法伐木并没有直接带来森林砍伐,也就说,这不是引起恐慌的毁灭性大火的主要原因。但选择性伐木的确会让更多阳光照射到森林地面,使之变得干燥、易燃。调查人员表示,这背后有一个更大的犯罪集团,牵涉到大规模皆伐,以及为了卖地、种植作物、放牧,盗窃公共土地。
 
  “砍伐森林就是一种土地掠夺,”检察官Lobo说道:“其目的是侵犯和占领公共土地。这在亚马逊地区很常见。”和非法伐木一样,这也是一个大型犯罪网络,藏身于企业之中。“土地掠夺者占领土地,是为了让盗窃行为合法化”,有时会通过买卖假的产权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在亚马逊地区,伐木路宛若先锋部队,早已深入原始森林。“森林砍伐的资金来源通常是木材开采,”Lima告诉我们:“把最珍贵的木材卖掉,再用这些钱来伐木。砍伐森林需要很多钱。”
 
  随着砍伐在继续,宝贵的资源渐渐耗尽,巴西广袤的领土(约占亚马逊河流域的四分之一)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Lobo说,隆多尼亚州所有的22个原住民保护区都遭遇了某种形式的入侵,包括非法伐木工、土地掠夺者、牧场主,以及矿藏勘探者。
 
  原住民是单纯的受害者吗?也不尽然,这个故事要复杂得多。那些希望进行可持续发展、保护部落传统的原住民领袖发现,自己与部落成员已经存在分歧;这些成员被外来者支付的现金所吸引,而外来者的目的则在于砍伐树木、开采矿产。一些部落团结起来,反对掠夺;但另一些部落的分歧却越来越大,究竟是该保护林地,还是为了短期利益进行开发?
 
  塞特德塞特普洛原住民领地位于帕卡拉纳以西,面积2480平方公里,在这里苏瑞人的7个部落联合起来,反对在自己的领地上伐木和勘探矿产。他们种植咖啡和可可,产品销往国内甚至国际市场。但他们只是少数, 苏瑞人的其他20个部落正在以某种方式,与伐木工和矿工合作。
 
  在拉皮坦哈村,长老Aguamenon Suruí说,自己和家人收到了死亡威胁,因为他把伐木工赶出了附近的森林。“他们放出话来,”他告诉我:“他们提到了我的名字,说:‘只要见到他,我们就会杀了他。’其他村民也受到了类似的威胁。没人敢独自到部落之外。”
 
  Uru-Eu-Wau-Wau部落和卡里普纳部落的情况更糟,他们的领地位于隆多尼亚州西部,早就被矿产勘探者和牧场主盯上了。这两个部落的领袖一再受到威胁。今年6月,在IBAMA、原住民事务官员、州和联邦警察的联合行动中,卡里普纳部落的领地驱逐了几十名定居者。调查人员以非法砍伐森林、诈骗和洗钱的罪名,起诉了9人。
 
亚马逊的眼泪:直击非法伐木现场
在阿利普安那原住民领地内,非法开采金矿和钻石破坏了当地的土地和水道。不仅非法伐木者对原住民领地垂涎,勘探者也被这里丰富的矿藏所吸引。
摄影:FELIPE FITTIPALDI
 
  IBAMA官员表示,在驱逐卡里普纳部落保护区的入侵者行动中,他们自己也多次遭遇威胁。Givinaldo Lima说,所有人只是在执行任务。
 
IBAMA的困境
 
  一些IBAMA探员担心,在Bolsonaro政府下,士气在不断下降,他们怀疑直面犯罪分子时,上级是否会支持他们。
 
  “我们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位探员说道。他不愿透露身份,因为害怕遭到报复。
 
  尽管Bolsonaro政府言辞激烈,但IBAMA高级官员表示,探员执行任务的方式并没有实质性改变。隆多尼亚州的任务结束后,我前往巴西利亚,在IBAMA的总部采访所长Eduardo Bim。
 
  “我们的检查完全遵照法律,”他说:“但我看到的都是一些断章取义和谣言,给人一种我们没有打击环境犯罪的感觉。我们正在与之斗争,而且会继续下去。”
 
  但很多探员对此持怀疑态度。
 
  “Bolsonaro不会解散IBAMA,”其中一人说:“他需要IBAMA向世界表明,巴西正在保护亚马逊。但他会把IBAMA扔到垃圾堆里,设置各种障碍削弱IBAMA,阻止我们执行公务。”
 
(译者:Sky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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